刘翔安置事件尘埃落定,但他说的第三条路在哪里?

2026-09-11 17:24来源:未知
就在今天,刘翔和上海体育局再次社媒发文,将此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刘翔安置事件,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
刘翔安置事件尘埃落定,但他说的第三条路在哪里?



上海局充分表达了歉意和尊重,刘翔也把安置费全部捐出,表示不是为了钱。

总之就是,可能不那么其乐融融,但多少也是一个看上去还算体面的、大家一起包饺子的结局。

本来事情到这里,已经可以算是圆满结束了,但我们今天还是想多嘴问一句——刘翔所说的“第三条路”,到底是什么?

狭义上看,体育局给刘翔安排的是“二选一”,回岗当教练和买断脱编,但很显然,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,他想要的是第三种可能。

可他没说出来。

于是,这大半个月,公众舆论都在替他开口——柔性岗位、推广大使、青训督导、荣誉顾问——听起来是很美,但却经不住细想。

这些选项之所以能成立,唯一的前提条件在于,因为他是刘翔。他有5.35亿代言史、有世界纪录、有IP、有议价权。

那么,如果他不是刘翔呢?如果他只是普通的全国冠军,甚至不是冠军呢?

所以,我们今天真正要问的问题,不是“刘翔的第三条路是什么”,而是,如果第三条路只有刘翔走得通,那它还算不算第三条路?

1、有得选的刘翔和没得选的大多数

先来看一个数字。

按照刘翔的说法,买断费是49万,11年的工资补助加一起差不多100万。

这里的49万,显然采用的是11年前的标准——因为今年退役的乒乓球运动员钱天一,到手的买断费,根据众多媒体的说法,大概是72万;而羽毛球运动员何冰娇,则是拿到了74万。

刘翔是奥运冠军、世界纪录保持者,他的咖位,肯定远远大于钱天一与何冰娇,但就从安置费用上来说,并没有拉开档次上的差距。当然,每个省局的安置细则,又各不相同,不能完全一概而论。



但不管是刘翔,还是钱天一与何冰娇,都是塔尖的极少数。

而构成塔基的普通省队退役运动员,按照18号文件的框架,大概能收到多少呢?

多数只有9到30万之间,具体要参考国内赛事的成绩。

吴柳芳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。她拿过体操世界杯分站赛冠军,2012年在全国锦标赛上头部着地,颈椎和腰椎永久性损伤,奥运梦碎。2013年退役,2018年从北体大毕业,拿到16万买断费,此后去体操机构当教练、去地方体校,编制迟迟落不下来,最后靠直播维持生活。

吴柳芳自己说过一句话:刘翔起码还有二选一,包括我在内,很多运动员甚至连二选一的资格都没有,就只有一个选项,那就是买断。

2、安置不只需要温度,还需要弹性制度

但你还真不能说在退役运动员安置这件事上,组织没有温度。

还是吴柳芳的例子。

本来,按照正常的规定,以吴柳芳的运动成绩,上北体大是很有难度的。但考虑到她是为队伍出战重伤退役,于是给了特批。这也是组织在制度框架内能给出的最大善意。

可也只能到这里了。

组织不可能养你一辈子。帮你读完大学,已经算是仁至义尽。至于毕业之后找什么工作、收入够不够生活、心理能不能适应,那是你自己的事。



于是问题就来了:安置安置,到底“安置”到哪一步算完?

帮你上大学,算不算安置?算。

可帮你读完之后呢?是不是还要继续帮找工作,才算安置到位?如果工作如果不满意,想要换一个,那又算不算安置到位?

这样套娃下去,就没完了。所以,制度上,就只能设计一个阈值。它假设你读完大学就能顺利融入社会,找到体面工作,过上正常生活。

可现实是,很多运动员读完大学出来,发现自己的文凭和市场之间隔着一道墙。

这不是吴柳芳一个人的问题,是绝大多数退役运动员的共同处境。

普通省队运动员退役后,拿一笔安置费,学一门手艺,然后自谋出路。这里面有混得好的,也有混得惨的。

不提李宁刘翔这种天之骄子,就说普通运动员。

混得好的,比如商春松。前中国女子体操队队长,2017年退役后上大学,两年后复出练体操,再告别体操转项跑酷。2024年跑酷世锦赛,她站上了最高领奖台,成为全球跑酷“大满贯”第一人。从体操到跑酷,她靠的是顶级运动员的身体天赋和竞技能力,跨项延续了自己的职业生涯。



但商春松的成功,恰恰是绝大多数普通运动员复制不了的。能跨项延续的前提,是你首先得是商春松——身体天赋顶尖、贵人提携、自身嗅觉以及一点点的机遇和运气。要知道,在成功转型跑酷之前,商春松也只能去送外卖……

混得惨的,比如前世界体操冠军张尚武,退役后在北京街头卖艺乞讨。前全国举重冠军邹春兰,退役后在浴池搓澡,每月收入不足500元。奥运冠军陪练李刚,退役后每月领着200元的低保金,当保安、烤串儿。滑雪全国冠军赵永华,重度糖尿病缠身,全家依靠每月不到300元低保度日,十年治病耗尽积蓄,最终以三万元卖掉视若生命的冠军金牌。

当运动员的时候,他们走南闯北,见识到了更广阔的世界。退役之后的窘迫,与那段经历形成了巨大的心理落差。

而这些落差的背后,都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:体制化的集中培养,和延后的教育补偿,导致运动员长期与社会脱节。

他们从十几岁开始全天训练,文化课被压缩到最低限度,社交圈只有教练和队友。退役之后,需要补的不只是一张文凭,还有整个被暂停的“社会人”阶段。一个在体校待了十年的人,突然要学着写简历、面试、跟同事打交道、处理职场关系。这些事,普通人在成长过程中自然而然就学会了,他们却要从头学起。



而且,整个社会对“体育生”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:成绩不好才去练体育。这种印象反过来又让运动员在求职时处于劣势。你简历上写“北京体育大学运动训练专业”,投给互联网公司、快消公司、金融机构,对方看一眼就会想,“这是个体工队出来的,他能干嘛?”

读书不是万能的。但是不是接受过真正的教育,未来的发展路径肯定不一样。我们的体育生拿文凭,很多时候只是走过场,并没有真正补齐教育这一必修课。

3、他山之石

那国外是怎么做的?

先说美国。

NCAA体系下,运动员的学业和竞技是同步的。一个大学生运动员从入学第一天起,就是“学生+运动员”的双重身份。学校有学术中心,排课表配合训练,校友网络对运动员开放。更关键的是,NCAA有学位完成基金——获得全额奖学金或“人数限制类运动”资助的运动员,在资格结束后10年内,都可以获得资金支持完成学业。2024年起,NCAA还扩大了医疗保障,为退役学生运动员提供最长两年的保险覆盖。



说几个大家没听过的名字。

梅根·奥利里,弗吉尼亚大学排球/垒球双项运动员,没拿过奥运金牌,退役后在ESPN工作,如今是美国奥委会和洛杉矶奥组委的商业开发主管;基科·普莱斯,UCLA游泳选手,没入选奥运队,退役后靠NCAA奖学金读完硕士,现在是埃默里大学体育总监;乔什·哈克利斯,RIT摔跤全国冠军,退役后直接入职通用动力做机械工程师。

大部分情况下,美国运动员退役时,已经是一个有学位、有校友网、有职业资格的大学毕业生。退役对他们来说,是把“运动员”那一栏从简历上划掉,而不是从零开始建一份简历。

再看国际奥委会。

IOC有一个Athlete365 Career+项目,2005年启动,至今已支持超过5.9万名运动员准备退役后的职业转型,覆盖职业规划、技能建设、就业支持和社交网络。2026年,IOC还推出了一项每人1万美元的运动员资助金,奥运选手可以在赛后六个月通过Athlete365平台申请,用于继续运动生涯、教育、创业或职业转型。

这些机制的共同点是什么?对运动员的保障支持,发生在退役之前,而不是退役之后。 运动员在役期间就开始接受职业测评、实习对接、技能培训,退役时不是“突然被推到社会上”,而是沿着一条已经铺好的路走下去。



我们不是说欧美没有退役运动员的困境——二线奥运项目运动员在美国同样面临生存压力。但他们的缓冲带比我们厚:教育在役中完成,产业和教育的双底盘能够自然接住。吴柳芳如果在美国同成绩,大概率不是16万买断后直播自救,而是大学毕业后能去一家体操俱乐部当教练,或者转型体育传媒。

说到底,所谓的第三条路,从来不是要兜住所有人,而是退下来的每一个运动员,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,有适应社会的缓冲期。

最近几年,国内也在努力推进运动员保障的建设工作,但现实是,我国在册专业运动员约5万人,每年退役的就有3000到4000人,如果赶上奥运结束的那一年就更多,这个数量级下,光靠国家逐一安置,财政和岗位根本兜不住。

4、只有坚定的推进职业化,才是第三条路

所以回到那个问题:第三条路到底在哪里?

其实,刘翔靠自己,早就已经成功走出了第三条路——他有代言、有IP、有商业价值,退役后哪怕不靠体制,也能靠个人品牌变现。

但这条路,大部分中底层运动员,走不通。

问题出在哪儿?观察一个现象就够了:男足和男篮的运动员,退役后求安置的很少。

为什么?因为市场化和商业化的程度足够高。



CBA和中超你再怎么骂,它们也是一个年产值几十亿的联赛。一个退役球员,哪怕不是明星,也能在这个圈子里找到饭吃——去当梯队教练、去俱乐部做管理、去当解说、去做青训、去体育公司做运营。岗位不需要谁来安排,退役运动员也不需要离开这个行业。

但现在,我们国内大部分体育项目的境况,要么根本没有市场化的联赛或者锦标赛,比如体操、举重、蹦床;要么有联赛但市场化做得相当糟糕,比如女排,观众不看、赞助商不投、俱乐部亏损,产业没跑起来,岗位自然就少。

一个体操运动员退役后,想留在这个行业里,发现除了当教练几乎没有别的岗位;一个田径运动员退役后,想找个跟田径相关的商业公司,发现这个行业压根就没有几家像样的公司。

结果就是恶性循环:项目没有产业,运动员退役后就不会再投身回来;退役的人不回来,圈子就越来越薄;圈子越薄,能接住的人越少,愿意留下来的人就越少。



反过来看那些商业化好的项目,它们是一个良性循环:产业厚,岗位多,退役运动员留下来,圈子越来越厚,新人进来也有更多出路。所以男足男篮的退役运动员,很少需要“安置”——因为市场已经足够把他们消化掉。

这才是“第三条路”最朴素的逻辑:当一个项目有了职业化和市场化,行业本身就能吸收退役运动员,不需要额外“安置”。 男足男篮不需要,是因为它们有。体操举重需要,是因为它们没有。

当然,职业化和市场化,不是万能药,许多小众项目,天生就是缺乏商业性,就是生存艰难,举重、蹦床这种项目,换谁来都玩不转。

所以,我们所说的第三条路,应该是一个完整体育运营大框架——能市场化的项目,靠职业化和市场化产生岗位;不能市场化的项目,靠优势项目的盈余来反哺。

这样,既有市场活力和效率,又兼顾了公平。

5、希望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的路

刘翔安置事件尘埃落定,但我们并没有从中看到那条清晰的第三条路。这或许是我们奢望太多了——指望一个运动员的买断风波,去推动一个几十年形成的体制转身,本身就不现实。

政策总是有滞后性的。社会在发展,制度也在慢慢调整,体教融合在推,退役运动员进校园在试点,职业联赛在摸索。方向是对的,只是速度不太跟得上每一个具体的人。



但有些东西不该被滞后。公平、自由和尊严,这些东西,是每个人都在追求的,运动员也一样。他们十几岁把青春交给训练场,退役时想要的,不过是有得选、走得通、活得有体面。

我们希望运动员有第三条路,其实也是希望整个社会能越来越宽容——让每个人,不管他是不是冠军,是不是明星,是不是刘翔,都能有自己的第三条路可以走。

当然,也包括我们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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