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剧变天:95%都是AI,赚钱却像中彩票

2026-06-15 19:53来源:未知
入职AI漫剧公司的第一天,姚国力上午刚报到,下午就被分到一个剧本,公司要求他直接做AI漫剧导演。

成为AI漫剧导演之后,他不再需要站在片场调度真实的演员、器材与场地,而是面对接入大量AI模型接口与智能体的工作台,把剧本拆成分镜,再经由美术、分镜师生成大量15秒左右的AI视频,最后移交给剪辑师。

此前,他是一名在西安的真人短剧制片。今年春节前,他拿到了其他头部短剧公司的录取通知,准备跳槽。到了正月初八复工日,原定的入职安排均被延迟,有家公司甚至告诉他,“招你的部门已经不存在了”。只有一家AI漫剧公司新开的分公司一直催他入职。“判断了行业形势后,决定转AI了。”姚国力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。

他走进了一个疯狂的产能周期。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在4月底发布的《微短剧创作指引》显示,2026年第一季度,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.8万部,其中AI微短剧约12.2万部,占比超95%。而据国家广电总局数据,2025年上线播出微短剧为3.3万部。换言之,仅今年前三个月,微短剧上线规模就已接近去年全年的4倍。

随着AI视频大模型技术进步,AI漫剧作为一种内容商品的优势愈发清晰:成本低、周期短。相比片场里的真人实拍,它更接近于一台可以昼夜运作的“机器”。然而,许多从业者渐渐发现,这台机器并不必然产生利润,它让生产变得更容易,也让盲目生产更快失效。

短剧变天:95%都是AI,赚钱却像中彩票

AI插画/adan

“集体逃生”

原有的工作机会突然没了,姚国力的遭遇并非孤例。今年初以来,整个真人短剧行业陷入剧震。

短剧行业曾在去年迎来巅峰。国家广电总局数据显示,2025年,微短剧的用户规模逼近7亿人,市场规模突破1000亿元,较2024年翻倍;横店影视城演员工会参与拍摄演员达13.7万人次,为2024年的9倍。

这种繁荣背后离不开头部平台的政策激励。最具代表性的是“承制选本”机制:平台开放剧本库,承制公司自行选本拍摄后,平台为其提供20万—35万元的单部保底费用。姚国力表示,在这一模式下,承制公司只要以更低成本完成拍摄,就能锁定一部分收入,产能也随之迅速扩张。但在今年1月初,平台收缩上述保底机制,大量承制公司随之面临回款不确定、上游订单停滞等困境,陷入停摆。

就在这时,作为AI漫剧品类之一的AI仿真人剧出现爆火迹象,让真人短剧从业者看到了新的“救命稻草”。以今年1月播出的《斩仙台真人AI版》为例,该剧上线6天后播放量突破1亿次。据蓝鲸科技报道,该项目组共12人,花费30天和10万元算力成本,制作成本仅为真人短剧的1/4。

“头部AI视频大模型技术更新,平台也发布支持政策,大家都觉得这个东西能赚钱,操作也更简单。”姚国力说,转型快的公司春节后就宣布重押AI,转型慢的公司仍在等真人短剧政策回暖,但等得越久,资金窟窿就越大。他的前东家就属于后者,直到4月已接近倒闭,负债约8000万元。

西安秋元影视是真人短剧领域的头部公司之一,总裁杨淼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公司在3月初完成架构调整,规模从鼎盛时期约200人缩减至约100人,为了维持生产,大多数员工同时覆盖真人短剧、AI仿真人剧两条业务。

转型改变了公司的人员分工与收入情况。AI仿真人剧由导演和后期人员合作完成:导演修改剧本、撰写分镜,后期根据人物描述制作,再按分镜生成视频、反复抽卡,最终由导演审片。而此前在真人短剧里负责搭建剧组、联系场地等工作的制片,在AI项目里“失去了用武之地”。相比于成本60万—100万元、拍摄剪辑周期需一个多月的真人项目,AI项目的成本可压至8万—10万元,周期缩短至10—15天。不过,成本下降并不意味着利润更高。“一个月做3部AI剧可能就挣三四十万元,但在过去,一部真人剧就可能挣七八十万元。”杨淼说。

去年,由于AI仿真人技术尚未成熟,AI漫剧主要以2D/3D漫、解说漫、沙雕漫为主。友和文化从2024年10月起做AI漫剧投放测试,创始人曹炎忠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以解说漫为例,最早一批玩家来自小说推广行业。今年以来,AI仿真人剧的制作成本与技术门槛迅速下降,更多人看到了“以小搏大”的机会,大量MCN机构及培训机构等也涌入赛道,加剧竞争。

“普通人最容易接触、快速转型的就是AI漫剧制作。”河南一家从自媒体业务转型AI漫剧的公司负责人周童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。

今年2月,头部短剧平台发布的系数调整公告显示,AI仿真人剧的分账系数达60,3D和2D动画漫剧分别为50和40,表情包动态漫剧、动态解说漫剧、静态解说漫剧则分别为10、5和1。在政策激励下,大多数公司加重了对AI仿真人剧的投入。以友和文化为例,公司AI仿真人剧业务的占比已从约两成提高至六成。

AI漫剧的产能在今年3月迎来高峰。据DataEye研究院数据,截至今年3月,头部平台原生在播AI剧/漫剧约为18万部,3月单月新增数量约为5万部。



2024年8月,浙江横店影视城内,一部短剧拍摄现场。图/中新

“中彩票”式“内卷”

产能爆发之后,许多AI漫剧公司发现,这门生意越来越难有稳定回报。

“池里的鱼就那么多,岸上的鱼竿摆满了,谁还能钓到大鱼?”杨淼用一则比喻解释了行业的变化,平台上短剧用户的数量有限,但每天上新的漫剧从50部增至1000部,跑出一部爆款的概率,几乎与现实里中彩票的概率一样,“可能创作者做得再好,都不一定会被看见”。

第一次试水的白无常很快感受到了这种残酷。他是深圳一家设计公司的创始人,3月,他将团队前两个月做出的11部AI漫剧上传至头部短剧平台,起初以为至少能赚几万元,没想到一个月后只跑出几百元收益,总计投入的约20万元制作成本“打了水漂”。

白无常复盘了首战失败的原因,他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除了撞上3月这一供给高峰,团队制作的AI漫剧仅有16集,而行业普遍为40—60集,这使剧集缺乏足够的广告展示空间;另外,他从设计师的想法出发,让团队制作了木偶、迪士尼、自然剧等不同风格的短剧,但未能契合市场需求。

已建立起产能规模的公司,也难以摆脱竞争压力。周童的公司今年以来已制作近200部AI漫剧,他表示,去年业内一部播放量上亿的短剧,盈利可达几百万元,这意味着万播收益(每1万次播放量所对应的平均预估收入)过百元;但到今年5月,万播收益已下降至30—50元,爆款率下滑,公司的“保本”难度显著提升。另有受访者反映,万播收益甚至下滑至5元。

曹炎忠解释,播放量之所以变得“不值钱”,是因为播放结构发生了变化。随着供给暴增,单部作品分到的自然流量被摊薄,人均有效观看时长、广告曝光量等因素的变化影响了自然收入。作品越来越依赖投流,表面播放量变高,实际利润率却更低。

为了尽早判断一部剧是否值得加大投流成本,周童总结了一套方法:新剧上线后,先由主号跑24小时数据,再根据完播率、互动率和切片号跟进情况打分,分数高就立刻加大分发力度,分数低则停止分发、及时止损。

大幅降低制作成本也是行业的主流选择。姚国力所在分公司有11名AI漫剧导演,他是极少数负责制作精品漫剧的导演之一,争取到了相对完整地读剧本、做分镜和打磨风格的时间。但他的制作成本也在不断降低,第一部约15万元,第二部被压缩至10万元。

更多工作组负责走量。姚国力表示,近3个月来,在批量生产模式下,公司一部60集AI漫剧的制作成本从8万元被“硬生生”压至2万元。公司根据当前爆款率判断,单部制作成本只有控制在2万元以内,才可能维持整体盈利。与此同时,模型的算力成本仍在上升。

走量组的工作节奏也被压到极限,一个组每月产出7部剧,相当于一周上线2部。“看剧本至少要半天,这意味着实际制作只有2天,美术、分镜师抽卡都要时间,根本来不及。”姚国力说。在这种节奏下,导演往往没时间细读剧本,直接交由AI快速分析和修改,再移交后续环节。有的组则将大部分流程都交给AI智能体自动完成,最快1天就能制作1部。

这种模式取得了一定成效,也像“刮彩票”一样惊险。姚国力表示,月均制作30部AI漫剧的小组,在4月押中了1部爆款,恰好抹平了其他29部的亏损;在5月份押中了3部爆款,情况有所转好。在他看来,这条流水线更像汽车生产车间,导演只是合格的技术工人,功劳在于编剧和剪辑。

激烈竞争之下,先入局的头部玩家凭借已积累的渠道和版权资源,仍有一定避险空间。曹炎忠表示,剧本质量仍然是关键变量,公司会根据剧本评级决定制作规格,如果剧情在市场上已同质化严重,就不再投入重成本。此外,在提升AI仿真人剧产能的过程中,公司先把过去经过市场验证的小说、短剧、2D动画漫剧本改编为AI仿真人剧,降低了试错风险。

但大多数中小承制公司的生存能力更加脆弱,高度依赖于平台规则。5月上旬,姚国力所在分公司收到头部平台发布的新规,审核政策加严,保底机制被收缩,分账系数下调。这立刻改变了公司的命运。他记得,公司有位导演打磨一个月做出了一部质量不错的作品,早上刚发布,下午平台规则就变了,由于时长不够120分钟,作品无法参与对应激励,收益直接受到影响,导演也离职了。

没过几天,姚国力所在分公司就通知叫停了仍在制作中的AI项目,宣布业务重心转向出海,原有的11名AI导演也只剩4名。这段时间,杭州、西安都有不少AI漫剧公司在大批量裁员。“从来没感觉过,时代浪潮离我这么近。”他感叹。



部分热播漫剧的海报:(左起)《斩仙台真人AI版》《山海藏墟:无眼窥天》《聚宝仙盆之杂灵根才是真BOSS》。

“全行业共用一套脸”

以AI仿真人剧为主的AI漫剧几乎占满了供给侧,但它仍未占领大多数用户的心智。

《微短剧创作指引》显示,以春节档为例,真人剧上线量约为AI短剧的1/50,总播放量却是AI剧的25倍。据DataEye-ADX行业版数据,截至今年2月底,在播AI剧/漫剧总数达12.78万部,其中播放量破亿的不超过150部,破亿率仅为0.117%。

一名刷过大量真人短剧与AI漫剧的观众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当前AI仿真人剧存在许多问题,让她渐渐产生审美疲劳。“主角的脸都长得差不多,像是用了一样的模型,没有辨识度。AI味很重,没有真人演员的灵动感。许多剧情也像是在套模板,缺乏新意。”她说。有些剧的女主角从头到尾只有一套衣服,打巴掌、关门等动作都有着明显错误,容易让人出戏。

这些观感问题,背后对应的是生产端的选择。姚国力解释,细节错误并非无法修复,而是每一次重新抽卡都意味着消耗更多算力成本,当制作成本被不断压缩,制作方往往默认观众能接受一定程度的瑕疵。

据了解,目前制作成本高于1500元/分钟的AI仿真人精品项目,已较难让普通观众分辨真假,但市场大量充斥着成本只有百元/分钟的低质项目。

“不同题材对细节的容忍度不同,龙王、战神、嘴炮类题材更看重剧情的推进,对细节要求不高;宫斗、言情等女性向题材则不同,要避免用户反感。”曹炎忠表示,制作精品剧时,由于有更高预算,团队会更注重打磨人物资产、场景建模的细节。

另一重尴尬在于,相比真人影视依靠演员脸和明星效应建立角色IP,AI仿真人剧的人物暂时还很难形成辨识度和号召力。有受访者提到,公司曾有一部剧在审核阶段未被判定撞脸,但作品上线后,网友在评论区集中留言称男主像某位顶流明星,平台很快要求公司在6小时内修改,否则就下架作品。

比技术瑕疵更深一层的困境,是“AI仿真人”与观众之间存在距离。姚国力认为,AI打破了观众与创作者之间的信任感。

“在真人短剧里,观众看到片子制作精美、演员表演细腻,会认可创作者付出。但面对AI仿真人剧,观众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辨认‘这是不是AI做的’,或是讨论AI技术是否逼真,哪里穿帮了,哪里不合规。”他表示,当观众在鉴别技术而不是欣赏故事,就很难与创作者产生情感联系,这要求AI漫剧的制作需要更强的创意和情绪钩子,“最好能让观众忘记这是AI剧,真正被内容吸引”。

眼下,AI漫剧正处于扩张与洗牌并行的阶段。4月1日,国家广电总局《关于调整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的通知》正式实施,AI漫剧首次被纳入分类分层审核体系,随后,多家头部平台开启了针对违规低质漫剧的专项治理行动。

周童认为,平台审核收紧等规范化举措,将倒逼公司重新打磨内容、生产流程和合规能力,低质内容被清理后,行业反而可能回到更健康的增长轨道。“AI漫剧行业想要获得更广泛的认同,不可能只靠几个月的产能爆发,就像许多知名的电影动画IP,也经历了十多年积累才真正被观众接受。”

最新内容




《TNT新闻网》带您走进信息爆炸的时代!投稿邮箱:[email protected] 广告投放:[email protected]

Copyright © 2012-2026 TNT新闻网 版权所有

技术支持:TNT新闻网